长日无痕(五)
(一)
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,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个甩手掌柜的角色。之前小宝的课业,无论钢琴滑冰舞蹈绘画,还是读书写作算术科学,都是妈妈在操心,更别说小贝。我白天忙工作,早上出门时孩子们还在酣睡,晚上回到家时已是夜幕降临,一家人等着我晚餐。饭前我例行公事似的抱抱孩子们,玩耍几分钟;饭后我就把自己关在书房,忙自己的工作,看自己的书,写自己的文章。孩儿们偶尔冲进来寻求我的关注,大多被我三言两语打发走。等孩子要休息了,我在床边陪着讲个睡前故事,或者一起算道数学题,反而成了一天之中陪孩子最长的时光。
老婆体谅我忙不完的工作和闲事,恳求我一天能抽出半个小时陪孩子读书;我应承着,煞有介事做了几天后便故态复萌。后来她放宽了最低标准,要求我每周至少抽一天晚上花上半小时到一小时教小宝学 scratch,结果这也成了镜中月水中花。
转眼间小宝就要 7 岁,而小贝也 3 岁。老婆周旋于两个孩子之间,已渐渐力不从心。小宝还没形成自律的习惯,离开妈妈的陪伴,钢琴,数学,阅读等一塌糊涂;小贝心底的小怪兽开始觉醒,时刻都想争抢妈妈的注意力。两个孩子各不相让,也没道理可讲,得势的一方洋洋自得,失势的那位便打滚撒泼嚎啕大哭。由于小贝是老二,打自娘胎出来心眼就比小宝多,也比小宝懂得察言观色,讨父母欢心,所以在「抢夺妈妈关注」这块,失势的多是小宝。小宝偏又是赤子之心,本色自然,既不肯服软,又不愿意说好话哄人,生气时怼天怼地,常常惹得妈妈气上加气。老婆被折腾得心力交瘁,常跟我诉苦,我嘴上表示同情,却还是没有任何行动。后来有一日,母女俩因为练琴的事情几近反目,互相之间说了很多气头上的,本不该说出口的狠话。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婆哭着对我说:你看着办吧,再这样下去,等孩子青春期,我们母女的关系恐怕就要彻底破裂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想起了有次小宝央求我陪她玩不成,摔门而出留下的那句:「工作,就知道工作!你是一个不管孩子的老爹!」
第二天晚上,一年级新学期的家长会,我破天荒第一次参加。说来惭愧,小宝在 Sunny Hills 上了一年学,我却连之前的老师 Miss Wolfe 长啥样都不知道。美国的公校是一年一届老师,新学年的老师是 Mrs. Dunn。家长会上我虽然带着耳朵听,心头挥之不去的是「在孩子的成长中,怎样尽一个爸爸的责任,来减轻妈妈的压力?」。在反思的过程中,我意识到我有两个问题:1) 我空有一身的知识,愿意花时间通过写文章,做讲座把知识和技能传递给别人,却吝于培养自己的孩子。2) 我自诩有很强的学习能力,能够掌握任何我想掌握的知识,却懒得在如何教育孩子身上下功夫,学相关的知识。思来想去,决定先从解决问题 1) 入手,投入时间来培养孩子;之后,再处理 2),不断学习来让自己 有资格 教育孩子。
于是我在教室 —— 小宝平日里白天上课的教室里,用她平日里学习用的纸和笔,庄重地写下了如下计划:
每晚 8 点 30 - 9 点 10 分:
- 周一:历史故事(和小宝一起探索二十四史中的有趣故事,加深小宝对中华文化认同,以及她对汉字和语文的喜爱)
- 周二:数学(我们一起探索数字的奥妙,培养她的数感)
- 周三:Scratch(小宝对编程非常喜爱,我们一起做些有趣的开发,来培养她的逻辑能力,以及把复杂问题拆分的能力)
- 周四:探索(平日里小宝总问我很多为什么,这些「为什么」我解答得非常肤浅,通过「探索」环节,来更多激发她的好奇心和寻找深度答案的能力)
- 周五:纪录片(深度讲解一部纪录片,让小宝开拓视野,触及那些「未知的未知」)
- 周六:几何(其实还是数学,只不过我不想小宝觉得怎么一周会两次数学,几何是从另一个维度解释数学的有力武器)
- 周日:掷色子或者小宝来选择额外学习哪个内容
从长期可行性来说,这个计划能执行到什么程度,我自己心里没底 —— 我自己是否能坚持另说,小宝会不会过了一开始的兴奋期,觉得「一天净在学习都没有玩的时间」而抵触?
从内容可行性来说,我更是没底。我知道我肚子里的货 —— 周一,周三和周五是最轻松的,我只需要简单准备即可对付;周二和周六,恐怕一段时间之后我得恶补数学 —— 尤其是怎么把枯燥的数学能生动地教给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;周四,就像薛定谔的猫,不到小宝揭秘她的问题前,我是无法知道这将会是场什么样的挑战。
家长会后,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老婆。她很开心,因为这样能够让她每天轻松近一个小时,只需要面对一个熊孩子。但她也有担忧,怕我方法不当,拔苗助长,反而把孩子的学习兴趣毁了。我说我们先试试,大纲内的知识,还是你继续教;我就负责开拓她的视野,培养她对探索知识的兴趣。
(二)
借着家长会的东风,次日,也就是 9 月 12 日,我和小宝开始了第一次尝试。那一天是周四,所以我们的话题是「探索」。小宝抛出的问题是:世界上现在有多少人?哪些国家人口比较多?人口会减少么?
为了让课堂的效果足够好,我花了些时间备课,找到了一些可以和她一起观看的视频。我是一个笃信 build-measure-learn 的人,一件事如果我要认真去做,我便会详细记录(尤其是自己的感知),以便于不断提升,于是我开了一个新的公众号「天叔奇谈」,把自己备课和上课的碎碎念放了上去。在授课和记录的迭代中,我开始不停思考一件事情:怎么样让孩子能够迷上每天晚上的课程?
使人「着迷」既容易又困难。游戏很容易让人沉迷,所以还需要所谓的「防沉迷系统」来解救沉溺于其中的人;但学习新的事物,如果方法不对,不但不能让人着迷,还可能会引发排斥效应。究其原因,是游戏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感官建立起吸引力,激发我们的好奇心。有了好奇心,我们愿意尝试和体验,而一旦尝试,很快就能得到反馈,我们就会依据反馈不断调整策略(这个策略往往是简单易行的,或者可以通过单纯的训练变得更好的),从而得到更好的反馈(过关,更高的分数,回血,加命,升级,榜上有名),达到身心的满足感,同时自己(游戏中)的能力得到提升,解锁更多的未知世界。
如果我们把这个模式抽取出来,就是:建立吸引力 - 诱发好奇心 - 促进尝试 - 立即反馈 - 促进进一步尝试 - 提升成就感和满足感 - 赋能。我打算把这个模式应用在每日的课程中。
在 9 月 14 日的课程中,这个建立吸引力诱发好奇心的策略就得到了充分的验证。这天是几何课,我跟小宝探索 π。我从宝妈那里觅得一个线团,然后教小宝用圆规画了一个半径 10cm 的圆,然后我们用线一点点量出圆的周长,最后算出来不那么精确的周长和直径之比:$π = 3.135$。这个简单的动手过程大大激发了小宝对 π 的兴趣,以至后来她自己问 Siri π 的值,记录下来,然后一点点把它背了下来 —— 这可是小数点后 50 位!
随着这个模式的不断推进和演化,我们的「课堂」越来越生动活泼。我们把她的儿童自行车倒置,观看脚蹬转动时链条的传动;我们趴在车屁股后面观察排气口,打开钢琴观察琴弦的振动;我们用围棋子儿来进行加减乘除,学习进制系统;我们用「运动」app 来学习统计和各种图表。
(三)
在这里所有的课程中,我最在意的是数学。数学是科学之母,我们生活之中,大到东风快递,小到运动 app,都和数学有关。孩子的认知能力,抽象能力的提升来自于对数学的深刻掌握,而国内或者新加坡的数学教育偏重于对知识点的掌握和训练,略为枯燥,美国的 common core 虽然注重不同的方法和思路,还是摆脱不了枯燥,这让孩子学习的时候往往耽于枯燥的重复,容易对数学敬而远之。
但数学本身不该枯燥。它美丽灵动,就像曹植梦中的洛神 —— 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。无论是美妙的黄金分割率,奇幻的杨辉三角形,鬼斧神工般的素数,还是优雅的几何,严谨的逻辑,烧脑的代数,让世事洞明的微积分,抑或那一个个凝结着先贤们智慧结晶却让人望而生畏的公式,定理,都让人如饮醇醪,心旷神怡。
然而我们的数学教材,无论中美,都几乎是公式手册,而老师的作用是将这些公式固化在孩子们的脑袋里,以便让孩子在应该的年龄掌握大纲里要求的内容。怎样掌握?日复一日的练习 —— 就像健身房里的枯燥的肌肉训练。然而它剥夺了孩子们户外登山的乐趣 —— 那种逢山铺路遇水架桥,在实战中解决问题的乐趣 —— 这是学习数学本该享有的乐趣,也是高斯,欧拉,笛卡尔,莱布尼茨,拉马努金们走过的路。
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大量的探索性的学习 —— 把教科书里用公式构筑的精美殿堂敲碎,引导孩子们重新搭上脚手架,顺着先贤们的思路一点点还原他们探索过的路径,甚至走出他们没有走过的路,这样的学习才更有意义,学到的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的能力,而非背公式,套题型的能力。当然,我不否认训练的重要性 —— 学而时习之 —— 在探索的基础上辅以适量的训练加以巩固。但我们不能舍本逐末。动物园里的大猩猩经过训练,也能掌握工具的使用,而我们与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:我们通过探索和思考,能够发现规律,总结规律。
高斯说:我们需要的是想法,不是符号(What we need are notions,not notations)。我非常赞同。任何一种心智的成长,都来源于自已解决问题,而不是被训练按照既定的方式和步骤去解决。
无奈的是,学校的老师没有义务,更没有动力去因材施教,引导孩子一点点探索出数学家们走过的路,解决他们解决过的问题。对于一个现代社会而言,基础教育必须是普惠的。因而师范学院流水线上产出的数学老师,其工作的动机首先是保证升学率,让更多的孩子能够在适当的年龄达到适当的认知水平,而非努力培养孩子们的解决问题的能力。这是其一。此外,无论在什么国度,社会都是金字塔的结构,越往上,通道越狭窄,为了避免拥挤,自然需要一个过滤器 —— 而考试成绩,就是规模化选拔的最容易实现也最相对公平的入场券。所以,当数学被列入考试科目的那一刻起,大纲选定的知识体系必定是最容易出题的内容,老师所教的内容必定也朝着这个方向强化。这两者决定了面向大纲的内容,以及面向考试的训练是学校教育的主流。于是,数学的历史不再重要,数学家的生平没人关心,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构建出如今这华美的大厦也无人问津,就连数学本身的美也同样被扔在了一旁。因为要传递「美」,需要有知识的沉淀,需要有辨析的能力,需要欣赏美的眼光,而唯独不需要的是大纲。对于数学老师来说,除非真心爱好,他们大概不太会读 Richard Courant 的通俗著作《什么是数学:对思想和方法的基本研究》,更不可能费劲去挑战 Serge Lang 的《代数》(Algebra)了。
这便我看到的问题。也是我想花时间解决的问题 —— 至少对于我的孩子们而言。我并不是想挑战教育体制本身 —— 相反我认为其足够公平。我的孩子也必然需要通过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」的厮杀。我想做的是去弥补学校教育无法顾及的部分,像至圣先师孔夫子那样,真正做到「因材施教」,就我的两个孩子来说,这是个挑战,但不是个无法企及的目标。
所以我跟小宝的数学课的基调就是把数学当成一门艺术去探索,让她深度参与其中,提出问题,探索解决问题的方向,尝试,失败,再尝试。我让她感受斐波那契数列不仅仅是一堆数字和几个公式,它还有很多奇妙的属性;我让她感受连分数的美,以及连分数和数列之间微妙的联系;我们用用一支圆珠笔走过白板上的多边形,通过圆珠笔翻转的次数得出内角和公式;我们在地球仪上「走」出一个三角形,探索三角形内角和是 180° 这个命题的限定条件;我们一起背诵 π,一起玩丢番图方程,一起看跑步之后的统计图表,探索各种统计方法的意义;我们循着 π 认识了祖冲之和割圆术,在勾股定理和根号二的有理数危机中了解了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学派,通过几何的公理体系认识了欧几里得,因为 0 和 1 的逻辑运算了解了布尔和他愚蠢的妻子。小学初中高中那些泾渭分明的数学内容变得界限模糊起来,数学也不再仅仅是书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公式和符号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渐渐发现,按照年龄划分数学学习的内容可能是不明智的,各种数学方法之间是连续的,不是断代的 —— 我们没法谈算术的时候就完全不碰数论,讲几何的时候不涉及代数,讲初等代数的时候刨除排列组合,讲任何话题的时候避开微积分。数学课堂上的小心翼翼是不必要的,代数放在初中教授,微积分放在高中和大学学习,并不意味着代数和微积分的思想就不能出现在一个小孩子的头脑里。
贤者时刻
It is not worth an intelligent man’s time to be in the majority. By definition, there are already enough people to do that.
- G. H. Hardy
有天周六,小宝上完溜冰课,妈妈带她来我公司休息,准备参加半小时之后的在我公司附近的舞蹈课。在我办公室的白板上,小宝画了一个数轴:

她说:爸爸,你看,这是一个数轴。$\sqrt{2}$ 在这里,π 在这里,我要发明一个数叫 Lindsey,我告诉你它的值:6.5657,你要把这个数记好,因为它跟 π 一样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