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那个跑北马的SB
2014年10月19日,在期待了半年之久,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的首马。尽管头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都在祈求上苍把风从张家口灌到京城,让蓝天奇迹般出现,可早上醒来一看,天还是令人失望地脏。5点的PM2.5已经达到了两百多,紧接着就迅速攀升到了近四百。
跑还是不跑,到了这一刻,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,已经成了个伪命题。半年的准备,就为了这一天,放弃,所需要的毅力要比坚持跑还要大。对我来说,最难释怀的是,下次再跑北马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。
早上和小区的跑友一起相约去前门,大家聊的也都是雾霾的话题。担忧一定是有的,只要你身在北京,恰巧又是个跑者,关于雾霾,关于PM2.5,关于健康,都能道出一箩筐DOS和DON’TS。谁都清楚在这样的天气下跑步不好,但大家都不鲁莽,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跑这次全马不可迁就的原因。
开跑前,和同事集合,一起拍了合影,然后大家就按分区四散开来。我和Tony由于是新手,被分在了6区,就一起呆着,边做热身边聊天。Tony体能很好,30km两小时四十多分钟的水平,我是没法跟他一起跑的,所以我让他不必等我,我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悠悠跑的。
之前出差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沿湖跑过一次全马,那次跑到三十多公里后撞墙崩了,之后快步走了十公里,总成绩是440,这次我给自己的目标是五小时内 跑着完赛 即可。同事Max告诉我,如果要想不撞墙,或者延迟撞墙,一开始一定要压好速度,尽量把配速压到比五小时完赛稍稍快一点点就可以。于是十一后的那周日,我跑了个半马,从肖村桥一路跑到朝阳公园桥,然后向西转入三环,接着向南跑到双井桥,配速一直压到6’45,很自如地跑完了。
我决定比赛时就是这个配速了。
等我和Tony接近起跑点的时候,已经是发枪后9分钟了。家人打电话过来,最后一次劝我弃跑,我说我身体不适肯定会停下来的,没有人比我更爱惜自己的身体了。结束对话后,对着摄像机,我一边挥舞双臂,一边冲过了起跑点。
Tony很快就没了影,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悠悠跑了起来。转弯处就是天安门,激昂的人群开始各种摆POSE拍照。我一边欣赏着风景,一边注意着自己的步伐。1km后,咕咚报了我的配速,竟然是6’18,略快。我压低了速度,无视身边嗖嗖穿过的人群,定气凝神,自个跑自个的。
马拉松是个磨人的运动,除了平日里兢兢业业地训练,还需要在比赛时合理地分配体力。所以,如何摆正心态,控制自己的欲望,战胜心魔,在人群中保持「自我」,最为关键。我之前一直控制不好自己的速度,总是前快后慢,所以这次格外注意。
很快就到了第一个5km的检查站,我在「打卡」的感应计时带上小碎步反复踩着,生怕丢了成绩。过了检查站,很快拥堵起来,几个流动厕所前排起了长龙,打断了前面跑着的选手的步伐。虽然比赛前二十分钟左右我上了厕所,但湿润的天气让我又有不小的尿意。考虑到组委会声称提供了充足的厕所,我决定再跑个10km,等人少了再说。
结果证明我错了,3万人跑前半程,2万人跑全程,如果每人1m的空间,那也从头到尾布满了整条赛道,何况大家又不是静止地杵在那里,而是在几个小时内挤成一团跑,我的配速(4-5小时)所在的人群大概占1/4,处在正态分布的中段,所以从开跑到结束,前后左右的人就从来没少过。
赛前我打算跟着500的官方兔子(官兔)跑前半程,后半程再看有无机会超越。结果跑了5km,我才追上了530的官兔。跟着530的美女官兔跑了一小会,第6km跑出了7’18的配速,觉得太慢,随即又恢复到大概6’30的配速。这个速度我觉得跑着很舒服,用鼻子呼吸,一点也不难受。
补水和补能量是跑马预防撞墙的重点。训练时,我是属于能忍就忍型的,跑半马只要天气不是燥热,我就一口气跑完再补水;至于能量,除了那次沿湖跑的全马外,我从来没补过能量。比赛不同于训练,这次北马,我的策略是:每个补水站都补半杯能量饮料,10km后每5km补两块一口就能吞下的巧克力,25km吃掉一整支士力架,然后就靠组委会的香蕉和其它食物补能量。补能量时喝清水。
这个策略的优点是整场比赛我无明显撞墙的感觉,当然,缺点是我的尿意越来越强。这尿意在15km后已经非常强烈,以至于之后的一公里我一直在懊恼自己为何不在15km处排队上厕所呢!就算上厕所会耽搁好几分钟甚至十多分钟,就算跑步的节奏会被打乱,就算骤然停下来身体会感到寒冷,可这些跟憋着尿非常难受地继续跑5km才能见到下一波厕所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正在自责中,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阵阵嘘声。原来,蓝靛厂北路赛道的另一侧,是条引水渠,有好多选手跑到那一侧对着树丛排尿。越来越多的选手加入了这一行列,规模堪比之前北马「尿红墙」。我又跑了一会,看了看地图,前方的赛道似乎就要离开河道了,于是也顾不了那么多,冲过去加入到被「嘘」的行列。这么做,既不文明,也没素质,之后沿河的一段路,我一直低着头跑,很是惭愧。按这个天气状况,如果我再这么补水补下去,途中估计还要上厕所,于是之后的补给站,每次补水我都只敢喝一小口。
从5km起,沿途不断有停下来歇息和按摩大腿的选手,到了知春路附近,走的人已经不少,时不时需要避让一下。有些选手跑着跑着突然就停下来,或者没有手势就横向移动,这让步伐节奏控制起来很不舒服。不过这些都能理解。整场跑下来,我踩过前面突然停下来的人的鞋,胳膊肘撞过从后面赶上「超车」的人,被随地吐口水的人袭击过,还被飞来的水杯或水瓶砸中过腿。大家相视一笑,道个歉,也就释然,谁教人那么多!
知春路设置了半马的终点,选手开始分流。可参加全马的人实在太多,分流后,全马的赛道依然显得拥挤。朋友说,真正的马拉松从半马后开始,可在我看来,30km前,都不算马拉松。训练的时候,我跑过几次半马,几次30km,感觉半马如果慢慢跑下来,(对我来说)不算什么事,但30km真不一样,每次跑完我都有撞墙的感觉,而且有那么一次在26km就撞了墙。
25km吃掉了难以下咽的士力架后,感觉自己的补给似乎要不够,此时肚子还在咕咕叫。此时看到场边有清华大学的亲友团助阵,还悄悄地递给一些估计是清华的选手士力架。我犹豫了一下,也凑了过去,要了个士力架。对方有点迟疑,但还是给了。
大约在26km的地方,我终于看到了第一只500的官兔,此时我跑了两小时四十多分钟。官兔似乎前半程跑得有点快了。此时我的感觉依旧很好,6’30~6’40左右的配速轻松自如,丝毫没有感觉到疲惫,左膝的伤痛也没有复发。
我的左膝,大约两个月前得了髂胫束摩擦综合症。那时的我,太想提升速度,练习时超出了身体在那个阶段所能承受的力量。在健身房里,我已经在不断地训练12.5-13km/h的速度,要知道,我有一年多跑龄的同事才在这个速度上练习。终于,有次在小区里以13km/h跑步的时候,为了避开一辆突然从侧方冲来的自行车,我一个急停,多日累计的小伤成了大伤,那次跑完之后,我休息了一周多,之后只要速度上了11km/h,膝盖必然疼痛;或者10km以上的速度跑一小时,也必然疼痛。
在做了大量的拉伸训练后,我终于把膝盖调节到最好的状态,赛前几次尝试,都证明了只要不进入6’30的配速,膝盖都不会有大问题。
没有后顾之忧,我开始一点点追500的官兔,一只又一只都被我超越了 —— 这并不是说我在加速跑,而是我的配速比他们略快个十多秒。就这样,跑到了30km,我依旧精力充沛。
「30km,我的比赛刚刚开始。」我在朋友圈发了这条状态,然后就关了微信。4s的电池很不给力,此刻仅剩下不到40%的电,我得省着点用。这时候,老婆打来电话,她带着全家人来给我助威,可惜被堵在了林萃桥。我让他们直接去终点等我。
跑入奥森前的这段路程波澜不惊,有那么一两次,配速都入了6’10 —— 这是我之前不敢想象的。不崩盘就不错了,我竟然还有余力跑得更快一点点。
进入奥森后,我见到了传说中的散步大军,有不少3开头的人也在散步的行列,这让我小小窃喜。追上5开头的毫不惊讶,追上4开头的也不算什么,但见到3开头的神人,让我也着实兴奋。36km的时候,尽管一路上我已经尽量减少水分的摄入,但还是感到尿急,好在奥森里厕所很多,在37km左右我看到一个路边的厕所,便随着人流进入这个厕所。
跑到了这个阶段,任何节奏的变化都会引发意外事件。可能是我减速有点突然,在厕所里又洗了洗脸,耽搁时间有点长,当我出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有点一瘸一拐了 —— 膝盖和腿部肌肉都开始疼。我费力地跑了几步,发现不行,脚也发疼,踩在路上就像踩在钉板上。于是我改成走,殊不知,这一走,就再也跑不起来了。我又尝试了几次,悲哀地发现,自己也加入到了奥森散步大军中。
走了有两分钟,最快的500官兔追了上来。她们在后面大喊着「还有最后5km,坚持住,跑起来」。周围的人纷纷被感染,慢慢跑了起来,我也被这氛围感染,强行开跑。跑着跑着,也许是惯性使然,竟然不感觉疼了。37~38km的配速是8’22,接下来几公里就恢复到7分钟左右。
过了40km,补了最后一次水后,我开始「冲刺」。40~41km的配速是6’48,此时我已冲到了景观大道,助威的声浪一浪接一浪。突然,人群中爆出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—— 原来是前来观赛的同事Wendy。真开心!我一边继续加速一边打电话寻找老婆和家人。在离终点400m的地方,家人发现了我。我无比兴奋,抄起小宝一顿猛亲,小宝开心地叫嚷着「爸爸跑马拉松哩」,还难得地配合着照相。放下小宝后,我继续加速,跑完了整个42.195km(咕咚显示43.26km)。
终于完赛了。今年的三大目标之一,就这样完成了。
昨天一天,朋友圈疯转一篇「你就是那个跑了北马的SB吗?」。我看了,也笑了,道理都懂。我们每天都生活在雾霾中,生活在北京,你躲得了么?我们又不是天天马拉松,我们又不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?犯得着您在那里穷尽一切嘲讽之词哗众取宠?
马拉松不是健身,如果仅仅为了健身,5km跑,或者10km跑可能更适合。马拉松是一种自我挑战,是自己跟自己较劲:一个人到中年的小小的职员,社会的中层或底层,生活波澜不惊,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,还能追求点梦想。
人的一生中为自己定过多少个伟大的目标(我指那些能让生活有所不同的目标)?又实现过多少这样的目标?两手叉在腰上只会说风凉话的这位作者,是不懂得实现目标的弥足珍贵。我想,当安迪拿着小锤一点点凿墙,当雷雨夜他要爬过几百码的粪池才能获得自由,他难道不懂得每天和石灰打交道会有损健康,穿越粪池可能会氨气中毒,永远爬不出来么?
那些可能一辈子没有实现过几个「伟大」目标的人,有什么资格在一群默默地排除万难,仅仅是为自己努力的人面前指手画脚呢?
是的,我就是个跑了北马的SB。